2015-09-24

Lucas Debargue 專訪:藝術家必須自我挖掘,儘可能地深



按:2015.9.18,本屆柴賽鋼琴組第四名Lucas Debargue回到莫斯科音樂院大廳開獨奏會,本篇是他的專訪。出處:http://izvestia.ru/news/591683

抱歉我語文能力貧弱,只能二手翻譯。懇請俄語人士不吝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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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第二次來莫斯科,感覺怎麼樣?

法魯:跟之前一樣棒。尼金斯基大街好像比兩個月前更漂亮了。

記:你最近說到過去在巴黎,你的生活近似昏迷,而在莫斯科,打開了一個全新又神聖的世界。

魯:沒錯我在巴黎也有生活圈,但「昏迷」這字眼好像嚴重了點。不過,巴黎就像許多其他的大都會,人們看見卻不會注意彼此。而在柴賽的氣氛,就充滿了溝通與融合,那股能量從音樂廳一直滿到外面大街上。在莫斯科,我感受到一股生命的衝動不可思議的加強了。在巴黎,從來沒感受過。

記者:從來沒有?

魯:沒有。

記者:最近有媒體刊出了個世界友善城市排行榜...

魯:...莫斯科是最後一名!對,那個我讀過了。一派胡言。在莫斯科我覺得自己像個王子。這個排名是根據觀光客的意見,跟我的經驗不同,畢竟我是被邀請來的。順說,巴黎對旅客也不怎麼好。

記者:所以,所謂巴黎是世上的天堂,這對你只是個神話/迷思而已?

魯:巴黎是個非常美麗的城市!用巴爾札克的話來說,每一個街道都有一篇全新的小說。但是這城市跟巴爾札克的年代比,已經改變非常多了。街上充斥的都是工商業,很辛苦的。巴黎不像莫斯科,巴黎很小,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擁擠不堪。人根本沒辦法集中精神去思考。步調快,沒有深度。然而一個藝術家最需要的就是往內挖掘自己的深度,要儘可能地深。

記者:你最喜歡的作家之一,杜斯妥耶夫斯基曾說過,在人群中最容易感受到孤獨。

魯:是啊,愛倫坡也說過,波特萊爾也說過同樣的話。當我們回想十九世紀的人是怎樣時,就會發現如今人們都改變了。大家都把自己埋進手機裡,這裡面甚至連人性都沒有。在都市裡我並不是覺得孤獨,我是覺得空虛。人來人往和資訊洪流,把我的精力都榨乾了。

記者:埋進手機裡以後,爆炸的資訊就更多了。

魯:一點沒錯。所有的資訊都很空洞,因為他們都無關愛、無關靈魂、無關存在的意義。但我只想要談論這些。

記者:比賽期間,你的粉絲很驚訝的發現他們的偶像竟然沒有臉書帳號。現在他們知道為什麼了。

魯:我上網是為了找音樂、聽音樂、下載樂譜。儘管這樣,就可以每天淹死人了。垃圾、無腦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假如我去玩臉書,我就沒時間給音樂了。為什麼音樂會如此美,因為它可以讓你片刻間向幾千人交談。在我看來,音樂家和聽眾不該在聽完音樂會後溝通。我認為在後台聊這些是不對的。我們已經在音樂中結合,心裡已經有一幅圖像,是這個藝術家的圖像,我們還試著用意識去捕捉這種無形的藝術。這已經夠糟了,如果沈迷在其中就完蛋了。因為音樂的真理只存在於音響中。

記者:你從來不把音樂圖像化嗎?

魯:我看到一些畫面,但那不屬於思考的過程。並不會有個什麼相簿或畫廊之類的。這些畫面比我龐大,我只能沈浸在裡面,投身其中。而且是有生命的,我可以與它們互動。

記者:就像夢境?

魯:是的。

記者:柴可夫斯基大賽有個很重要的傳統,打從第一屆范克萊本那時就有的:莫斯科的觀眾,特別是女性,會瘋狂愛上那些擁有俄式熱情又才華洋溢的外國鋼琴家。你覺得這個傳統造就了你現在的名氣嗎?

魯:我想是吧,但我不確定。因為我專心比賽,那些激動的情緒並沒有影響到我。

記者:你曾說過在莫斯科的演奏並不是你最佳的表演,但你的才華卻是在此地得到認可。

魯:因為這是柴可夫斯基大賽!這也不是唯一的頂級比賽,還有蕭邦、范克萊本、伊麗莎白女王大賽。柴賽的精神是很特別的,也許就是因為這許許多多的傳統。我想我變成這獨特世界的一部分,得要找出一條路走得更深入點。

記者:你就像范克萊本,有個俄國學派的老師。Rena Shereshevskaya。

魯:是的,所以我感受到自己與這學派的連結。跟Rena上課很激烈的,倒不是說我們都在吵架,而是我們好像一起飆車,一路衝向音樂那樣。

記者:你是否同意比賽四輪中,你的第二輪表現最好?

魯:當然囉。

記者:為什麼?

魯:第一輪有一套指定的曲目,而且我是第一次登上柴院大廳。到第三輪我已經累垮,要一直打起精神。我以前跟管弦樂團演奏過,但是沒有這樣連續兩首協奏曲。而第二輪選的曲子是我真心想要彈的,我非常了解這些音樂,每個音符要怎麼彈我都非常清楚。全部都想得很透徹。

記者:他們(今晚音樂會主辦單位)特地從日本運來你比賽時選的那匹「戰馬」,同一台Yamaha鋼琴。

魯:我不知道耶,真是驚喜。對我來說這架鋼琴給我最棒的回饋,我彈起來最舒服。選鋼琴不是因為聲音美,而是因為彼此相容。

記者:跟葛濟夫一起參與Merano的音樂節,狀況如何?你們合得來嗎?

魯:太棒了。我覺得很有信心。一般說來對音樂家,要建立自信是很不簡單的事。大家都認為,技術的掌控是鋼琴家關鍵的品質。但奇怪的事就是,假如今天鋼琴家A彈錯一堆東西,可是他總是保持穩定又強健的風格,大家會說他是個技術好的鋼琴家;鋼琴家B從不彈錯音,可是他氣質虛浮不穩,大家就會說他技術不好。對我來說,脆弱和不穩定是最重要的。因為比音樂強勢是不對的,你不是大師,音樂才是大師,甚至作曲家都不算。音樂比演奏者和作曲家加起來都更巨大。我自知在音樂這個巨大的山峰面前,我既弱小又無助,可是我不會想要登到頂上插個旗子說:我征服了音樂。彈出爆炸多的強力八度,快到不能再快的速度,然後聲稱「我好愛音樂!」,那是騙人的。音樂給我喜悅,也沒有少給我痛苦,我既愛又恨。因為有時候他會把我內心吃光。葛濟夫知道也了解這些,跟他合作我不僅感到自信,也覺得十分自由。葛濟夫給了我承諾,完成了所有的我想說出來的東西。

記者:葛濟夫一年有三百場音樂會,你會走上這條路嗎?

魯:現階段不可能。假如我有能力一年開三百場,我想我會。

記者:你有專屬經紀人了嗎?

魯:我還在找。

記者:你知道如何說不嗎?

魯:不知道。

記者: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魯:其實我很想接受所有出現在我面前的東西。可是我得留時間給自己。這很重要。我需要時間去思考。而且我需要時間訓練我的記憶力。

記者:你對你的記憶力不滿意嗎?

魯:我很滿意。但我每天都試著背起一些新東西:詩、散文、音樂。這是個滿痛苦的愛好,但是我越來越著迷了。我就是忍不住。我的大腦需要運作。而且這有個很大的好處:當你腦中有了這一大堆東西以後,面對任何有壓力的狀況,不管是錯過班機、或是被雨淋到濕透,你都不會驚慌失措,只會覺得溫暖平靜。這個愛好讓我找到安全感,找到防火牆。

記者:你剛說你希望多談一些愛、靈魂、存在的意義,為什麼?

魯:因為我是個基督徒。精確一點說,我正在往成為基督徒的路上走。

記者:你是天主教徒嗎?

魯:我想是的。準確一點說,慢慢往這邊去。我想加入教會。

記者:你認為音樂中情慾的能量有多重要?

魯:這種能量到處都是,不能馴服,也不可能壓制。回到1968年,我們法國有個性解放運動,事實上,這只是個假象。那之後大家都認為,我們解放了!性不再是禁忌,那我們現在又過得如何?不管是性還是愛,一切都更加冷漠,而且變得更受宰制。而愛應該是帶領我們走向有性的生活。我試著在生活的微小處感知這種情慾的能量,我曾經去過希臘,聞過沙灘的味道,聽到海潮的聲音,看到鵝卵石,我覺得一切都很性感。同樣的感動也存在音樂裡。唯一出於宗教理由讓我擔心的,是這恐怕是個虛假的誘惑。只有在音樂裡面感受這種誘惑,我不會被摧毀。所以對我來說,情慾、宗教、每日生活之間並沒有界線。但我不認為這種沒有界線的態度,普遍存在於我們當代的風俗中:每件事情都相關!我努力工作,我就擁有情慾的感動,我也沒有上教堂。性愛並不是長輩禁止,然後我們就去胡鬧的那種事。我相信在清教徒的時代,人們也知道怎樣從床上得到快樂,更不需要把這種東西印在亮晶晶的雜誌上。現在呢,關於性愛或宗教的概念都扭曲了而且蒙蔽了大多數人。政治也一樣。對我來說,信仰共和或信仰君主制,似乎都是一樣的愚蠢。自由、平等、博愛,你每天睜開眼睛都看到了嗎?回到你剛剛的問題,你是不是認為我的演奏裡沒有情慾的能量呢?

記者:你的演奏更靈性些,比較不肉慾。

魯:但對我來講那是一樣的,我不會把神聖和情慾分開。

記者:所以性對你是神聖的?

魯:為了繁殖而性,是生物本能;為了享樂而性,那是異端。如果一個人因為心中燃燒的愛無法遏止,是因為他跟另一半彼此強烈的吸引,那麼性就是神聖的。在我生命中只有過一個女孩讓我幸福的經歷過這些,那一步步走向高峰的感覺,簡直難以置信,一切都因你而燃燒,你和宇宙同在。

記者:可是沒有身體的接觸,你不會有這樣的體驗。

魯:當然不會有。靈魂脫離肉體,是邪惡的。擁有軀體的靈魂,才有可能成聖。我知道東正教跟天主教對於基督的身體的重要性,看法不一致,而這是聖禮(聖餐)的基礎。總而言之,對於這類字眼我們都要小心,因為思考這些可能會讓人發瘋,尼采跟史克里亞賓幻想自己站在比上帝還高的位置,所以他們瘋了。

記者:我想你不會面對這樣(思考這種問題)的誘惑?

魯:不會。我主要的誘惑是憂鬱,我常覺得絕望,而且真的有股力量吸引我維持這種狀態。

記者:音樂沒有幫助嗎?

魯:不,不是這樣運作的。當我在音樂裡,一切都很好,但問題是,如果我覺得抑鬱,我就不想彈琴。

記者:這是你十五歲後不上鋼琴課的原因嗎?

魯:不是。我只是孤單一個人,上了新學校,交了一群新朋友,過了一段輕鬆的日子。

記者:那為什麼中斷你的音樂課?

魯:沒時間啊。我們每天玩十六個小時呢。


(完) 

2015-08-25

[摘譯] Rencontre avec Lucas Debargue, phénomène pianistique 遇見話題鋼琴家Lucas Debargue

原刊登於個人臉書,標題【俄國婆媽姊妹們,我懂】

原文來源:http://www.francemusique.fr/actu-musicale/rencontre-avec-lucas-debargue-phenomene-pianistique-103027

以下僅為摘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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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轉這篇訪問顯然有違法國魯「不要研究我」的意願.....



1.
自述9歲或10歲的時候,第一次聽到莫札特21號鋼琴協奏曲的慢板樂章。難以形容當時的感受,彷彿自己已經活了200甚至1000歲之久,但又像是剛剛出生。那時他恍惚感覺自己碰觸到何謂永恆,見到萬物的核心,那裡面有愛、有天堂、巨大的悲傷、強烈的憂愁。接著自嘲說,對父母來說,有這樣一個完全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兒子,一定很棘手吧。感謝他們給了他很多自由。

2.
觀眾來音樂會,對他個人感到好奇:他表示,他希望不要把自己放到音樂之前,不要對他的個人性格或舞台魅力感興趣,他唯一希望能傳達的只有音樂。所以對於那些希望知道他「如何做到」「為何做到」的人,抱歉要讓他們失望了。當他演奏時,腦子裡在想什麼?什麼都沒想,就讓它發生,他是如此相信「詮釋」這樣誕生的:讓它發生,但不要被動。一旦過於主動的去控制它,音樂就消失了。

有個哲學教授曾在課堂上引用亞里斯多德的話問他:「讓一個東西掉到地上摔破,或伸手接住它--哪一個比較暴力?」我們都傾向接住好避免破裂的聲響與混亂,但是重力是自然的,掉落是自然的,而暴力是與自然對立的干預。

也就是說,你努力練習,每個音符、每個休止符都瞭然於心、也進入你的身體以後,當你上了台,你就往下跳,沒有降落傘、什麼都沒有,接著開始禱告音樂會把你帶向該去的地方。

3.
對於音樂的未來並不覺得悲觀:有人認為音樂像是珠寶,放在盒子裡展示,或者鎖起來,因為可能會被偷(他說的是版權之類的問題吧我猜)。但他不這麼認為。真正的音樂是內在的,可以展示,但無法竊取,像輕煙一樣,在瞬間現示何謂無限的自由。還有太多可以探索可以發現,就像量子物理學(?!)....誰能解釋林布蘭畫上的那道光?同樣的,誰能解釋照在音樂上的那道光?為什麼音樂能讓人瞬間自由?這是偉大的奧秘,他希望聽眾能感受這奧秘,而不是花力氣去瞭解他這個人。

4.
對職業生涯的計畫:雖然收到一大堆名片,也有不錯的演出機會,但還沒有跟任何經紀人簽約。現在只想找個僻靜的地方好好冷靜下來練琴學習,慢慢小心的拓展曲目,然後要很警覺不能罹患大頭症。新一套曲目會包括史卡拉第、蕭邦第四號敘事曲、李斯特魔鬼圓舞曲、以及史克里亞賓第四號奏鳴曲。(按:9/18重返莫斯科柴院大廳獨奏會,他已經啟用這套曲目

5.
跟老師Rena的關係:不懂為什麼大家都不認識有這麼一個厲害的老師,非常活潑熱情。他非常愛她,而她對他傾囊相授,為他上緊發條,任何一個漫不經心的音符都逃不過她的耳朵,時時刻刻引導他,因為他總有容易分心的毛病。師生在一起也常常聊音樂,為了貝多芬作品裡的一個漸強應該如何處理,兩人可以忙上個把月。老師是他生活中少數最親近的人,此外只有朋友一位,還有媽媽。在之前的遇到的老師也都對他很好,給他很大的幫助。





2015-08-13

作業文:三聲部創意曲與其他



轉眼間2015過去一半多
這個部落格居然荒廢大半年(遮臉)
那就來點作業文灌個水好了....

年初結束了十五首二聲部創意曲的功課
感覺自己繞了真久(這遠路還都不是我自己繞的)
不過我可以分享一下我個人認為的難度順序:
相對比較簡單的一組:
1, 4, 8, 6, 10, 7
說是相對簡單不過我覺得還是有值得講究的東西
我個人覺得:
1雖然是入門第一曲 但是如果只是彈完了事 不多看他兩眼很可惜
因為巴哈用這首開宗明義告訴你作曲的奧義:正著來、反著來、倒著來
小小一個動機發展30幾個小節 首尾連貫又勻稱 又好聽 而且又能彈 實在太強
10的Gigue節奏是個好問題
6和7的aria歌唱感和旋律裝飾變化也需要消化理解

相當有挑戰性的:
2, 3, 5, 11, 14, 13
特別是2的嚴格卡農,11的對位寫作,都非常的美
彈這一組會讓人讚嘆巴哈對形式的細節掌握
對我來講13一直都練不好,位置變換很惱人,可是大家都說他簡單我理解不能
可能我當時程度太差

真的有點難:
9: f小調複對位,臨時記號很多,轉調很頻繁,一不小心就會變成小節為單位不知所云的碎塊
12: A大調這首選這裡是因為加頭帶尾的長震音不好欺負,分解和弦要練得很流暢,但以音群組合的難度來說不如上面這首
15: b小調,超神秘,音符很大顆可是左右手的線條很難同時顧好,大腦會異常忙碌

----以上是舊作業的分隔線-----


結束二聲部創意曲就直接進入三聲部
簡而言之就是要怎樣長出第三隻手 並且時時刻刻感受到第三隻手的存在
進而創造三條線的立體空間
彈到這邊就會開始強烈感受到多聲部對手的「運動效果」
因為會面對:

1. 不著痕跡地換指。
換指不只是為了要去接另一個聲部所以得把手指喬出幾根可用的
而且為了聲部的線條連貫,不放棄任何一個聲部的線條
必須要時時刻刻準備換指
這時候得對鋼琴的性能有點初步掌握
怎樣在不擾動鍵盤action的狀況下省力而快速的完成

2. 從小指上面翻過去。
這個對初學者來講可能會挨揍的動作
其實習慣就好了,但是翻得不順是聽得出來的,科科
不只是4翻5,還有3翻5
小指必須能在任何壓力和角度下都妥妥的站或躺在琴鍵上完成使命

3. 在鍵盤上滑。
當你只有一根大拇指可用但又要到第三個音才能接給食指時
大拇指只好用滑的
黑鍵到白鍵當然很容易 白鍵到白鍵就....

4. 拉筋。
練三聲部真的很像練瑜珈
既要伸展,又要穩定
難怪許多大鋼琴家每天開琴第一彈就從巴哈開始
一首賦格彈完 肌肉跟大腦都醒了

5. 承上,對大腦的考驗
這個可以分成兩部分 一部分是聽 一部分是動作的協調性
聽的動作不是給聽眾完成 是執行者自己要時刻注意的
不然譜上同時堆三個音 那有什麼了不起 不過就是個和弦
但為什麼巴哈的三個音 瞬間功能上確實是構成了和弦
實際上要聽到的是三條線的瞬間交會 層次必須不同
即使是最後的和弦 那也是「每條線的最後一個音」停留的地方
自己沒有聽到 就不可能讓其他的人也聽到 三聲部也就失敗了
第二部分協調性 是練習的時候要非常確定動作執行的順序
感覺好像回到初學前期確實意識每一根手指如何移動的時代

總而言之 面對多聲部的考驗 好像又往前進了一步
希望我能把這十五首也吃下去....

最後來聽一下來自旅美伊朗的大鍵琴家Mahan Esfahani
解說並示範巴哈三聲部創意曲第二首(是個年輕的帥哥)
個人認為這首非常美 這也是我目前正在練習的作業:


2015-02-18

那些英雄男高音...

有不少人很喜歡歷史錄音
特別是1950年以前的
那是個去古未遠的大師傳奇年代
跟現在這種全球化到扁平無聊的景況很不相同
甚至也有人貴古賤今 認為古典音樂大概二十世紀上半葉就死了
我個人不喜歡這麼極端的態度
因為不管你喜不喜歡 新人還是一代一代的出
這當中的變化也並非全無意義
畢竟每代都有自己的Zeitgeist 
現在人能做到的才是屬於我們這一代的精神遺產

廢話不多說 
總之上週因為某些緣故 我在水管上聽了一個德國男高音Max Lorenz的演唱
非常驚艷
說起來有點丟臉 因為我很早就知道他 但是因為他屬於歷史錄音那堆人
所以我一直提不起勁去找
先來聽一下他唱的崔斯坦第三幕結尾
崔斯坦第三幕是殺手級的高難度
通常演到這邊的時候 想死的不只是崔斯坦 還有演崔斯坦的那個人



此君1901年生 1975年歿
他最輝煌的年代 是1930-1940年代
而且是拜魯特的頭牌男高音
等等 那不就是拜魯特史上最黑暗的一段?!
沒錯 他是希特勒最鍾愛的英雄男高音
不過他也是個奇人  有兩事為證:

1. 他是同性戀 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而且1937年曾經因為同性戀「現行犯」被捕
納粹迫害同性戀眾所皆知 何況是這種公眾人物
當局要求他的老闆 也就是華格納的兒媳 溫妮斐華格納 立刻解僱他
不要讓他再登台
溫妮斐實在很有guts 她的回覆是 要把Lorenz趕走 拜魯特就關門
Max Lorenz因此繼續在拜魯特主演 甚至沒有坐牢

2. 他娶了自己的經紀人為妻 而且這太太還是猶太人
不管這個婚姻的目的是掩飾性向還是什麼別的
這兩人共患難相扶持的感情是千真萬確的
納粹全面迫害猶太人 自然也包括他的妻子和岳母
但是Max Lorenz透過空軍元帥戈林的關係
成功救下她們 他還運用自己的私人特權 保護了一些猶太同事
因為這樣的作為 他戰後的事業可說無縫接軌 沒受到多少影響

八卦歸八卦 Max Lorenz演唱的光芒是破爛的老錄音也無法使之黯淡的
因為聽了他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戰後會有像Wolfgang Windgassen乃至於後來Rene Kollo這樣的男高音出線
Windgassen是二戰後公認最棒的華格納男高音
但是把他跟二戰前最具代表性的Lauritz Melchior相比
會讓人很困惑到底「英雄」聲音的標準到底在哪裡


Melchior的聲音厚重濃郁 最大的特色是強烈的金屬聲
他的活躍年代和拜魯特第一代、第二代息息相關
所以我們可以合理的認為他代表了英雄男高音的早期典範

Max Lorenz補足了這一塊傳承的拼圖
他成功地把抒情男高音的特色融入英雄男高音的路線中




Max Lorenz的音色令人想到像Björling , Gedda這樣的「北方聲音」
具有清冷、澄澈、深邃的質感 深深影響了後來德國男高音的主流路線
聽他的咬字和熱情的表演
想想那是個舞台裝置不是很理想的年代 (他本人也沒有長得很帥)
但是他可以憑他的聲音 完全說服台下的觀眾

來聽一下英雄皮抒情骨的Wolfgang Windgassen演唱羅安格林的In fernem Land (在遙遠的國度)
這位男高音比Max Lorenz小了十三歲
卻比他早一年死(1914-1974)



嚴格地說他的聲音比他的前輩都要來得「不英雄」
缺乏Melchior那種金屬光澤
但是他是很有頭腦的掌握自己的角色 技術也很完善
多年前我狂熱一頭栽進指環時 這位偉大的男高音飾演的齊格飛陪伴了我無數日子
1967年蕭提版的指環錄音裡 可以聽到他詮釋出無比健康青春的齊格飛形象
雖然當時他已經過了舞台上巔峰的年齡
但是錄音室的分段工作完美克服了這個問題



(片中錄的這段是諸神黃昏第二幕的「矛尖之誓」段)
當初看到這個紀錄片的時候很震驚
沒想到那個聲音如此年輕鮮嫩的齊格飛 本尊是個戴老花眼鏡的小胖大叔
但他音色完全沒有那種老化不堪用的現象
認認真真的在錄音室裡一小段一小段的磨他已經唱了一輩子的角色
但他年輕時真的還蠻帥的 身材一直很敬業的保持著沒有變成肉球蚊帳
難怪1951年拜魯特戰後重新開幕
他簡直就是無縫接軌了Max Lorenz的地位啊

(Max Lorenz戰後只在拜魯特演出了1952的女武神和1954年的諸神黃昏
就再也沒有回去了 也許威蘭華格納主導下 屏棄了過去自然主義的劇場概念
換上的現代極簡新風格也讓他不適應吧我猜?
而且從1952/1954年的錄音很明顯可以聽出Max Lorenz聲音衰退了
跟他全盛時期1930-1940比起來 雖然風韻仍在
男高音這行當真是殘酷 不許人間見白頭 哎)




我手上有一套1953年的拜魯特指環現場錄音
Windgassen擔任齊格飛和諸神黃昏中的齊格飛
天哪那時候39歲 無比煞氣輝煌 齊格飛第一幕結尾的鍛劍場景
歌手跟管弦樂團嗨到脫節
最後雖然一團混亂但是還是讓人瞠目結舌
更別提第三幕結尾極其火熱的二重唱了
音樂都還沒結束 觀眾席就爆出喝采和掌聲
現場錄音的魅力就在這裡
蕭提版雖然錄音好 但是就是少了這種互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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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這麼多 我只是想要表達一下對Max Lorenz的崇敬之意
聽他的演唱 解決了我的疑惑
畢竟 古往今來 在舞台上令人滿意的華格納男高音 實在太少了
大多數只要「不抱歉」就要謝天謝地了

最近很紅的Jonas Kaufmann也值得期待
雖然我覺得他可能不會唱齊格飛......
不過他最近在大都會歌劇院新製作的指環中扮演齊格蒙
相當不錯 有幾個瞬間讓人想起Peter Hofmann的風華
最後就來看一下這兩位也很有時代特色的男高音扮演的齊格蒙